女兒的邊緣心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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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兒的邊緣心情 by AKI 出處自由時報90年7月1日

用中文寫作的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有一次在新書發表會上，談到她的殺死母親經驗。
新井跟母親的關係並不親密，說不大親密還太含蓄，恐怕要說非常冷漠。她的母親在她懷孕的時候，
沒有打過半通電話關心她。作為一個女兒她不能原諒母親的漠不關心，於是她決定從此不再關心母親的感受。
〔我當她已經死了〕她這樣跟先生說。像這樣在潛意識的抹殺，在精神分析的理論中就是弒母。
這種事情我二十五歲以前沒辦法理解，因為我和母親的關係很親暱，不過幾天前我也殺死母親了。

我到國外唸書的那段期間，我母親都沒有打過電話給我，她甚至不知道我所居住的地方曾經下過暴風雪，
而我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衣服穿和棉被蓋。我在離家讀書三個月之前大概有三個月的時間，她對我施以沉默對待
(silence treatment)的暴力，繼之以嘲諷，謾罵等語言暴力，及不時差點揮在我臉龐上的耳光與撞擊我房門等的肢體暴力。
在我搬回父母家之前，跟不能結婚的未婚夫一起生活時，他也對我施過沉默對待和語言上的暴力，後來因為不堪這樣的虐待才扳回在成長過程中，讓我一直很有安全感的家。沒想到搬回家不久後我母親也這樣對待我﹔而我其實並不了解我母親為什麼要這樣待我，我很想敲敲她的心房問她到底原因是什麼。

這當中發生了很多事，拍戲總是拖棚。就和一般新婚夫妻婚後第一年總是最難挨一樣，我和訂了婚的未婚夫同居之後出了很多狀況，她給我的感覺是，我因為挑了一個不能結婚的未婚夫，卻又不願意跟他分手而大大丟了她的臉，從此我就被冠上愚蠢，識人不清以及敗壞名節的罪名，我出國前她最常對我講的是就是要我滾出這個家。
她每一次罵我，話都說的很重，我都沒有還嘴，只是躲在房間裡哭。我很不明白的是，女兒如果感情或婚姻出了問題，母親該做及可以做的絕對不是打她或罵她。可是她卻選擇用這樣的方式，用她的不快樂來虐待我。

我因此非常恐懼見到她。我每次只要想到要回那個家胃就抽痛，心情就很差。回國後幾個月，我只遇見過她數次，每一次都刻意保持禮尚往來，客套的聊個十分鐘我就離開。我會挑父親在家的時候回家，那就可以只聽我父親訓完話就走。這幾次回家，我很難過的發現我母親更不快樂，她的猜疑心更重，心情越來越躁鬱，看什麼都不順眼。

最近一次回家是因為我要整理家俬搬到新的住處來，不得已才告訴她我搬到未婚夫的住所附近。
她一聽先是刻意的保持鎮定，沒說什麼，後來就破口大罵，總之弄得很不愉快。

我沒理她，很匆忙的離開那火藥味瀰漫的家。第二天一大清早，她又打電話來繼續罵。我從離家出國讀書，
直到回國住在外頭，她都沒有打過電話給我，一打電話來就是劈頭大罵，又再次拿母女關係來威脅我，熱我覺得這是跟她成為母女至大的悲哀。這次我非常堅強，也沒有火氣，跟她說如果這樣你比較快樂的話，請你當我這個女兒已經死了，因為我真的受不了你的不快樂對我身心靈的凌虐。她愣住了，不知道該說什麼，我把電話關機，一整天都不再開機。

如果彩衣娛親算是一種孝順的方式，那麼不再讓父母感受到不快樂，應該是現代人孝順的另一種方式吧
這幾年來，我一直活在母親不快樂的陰影底下。她對子女的期待高到她希望可以掌控他們的全部－－身體意志和靈魂這種種。對她而言，我們年歲的增長，讓她看見自己青春年華的陷落﹔我們日益渴望展翅飛翔，卻帶給她深沉的失落感。她焦慮卻無力對抗這樣的命運。

於是我那不幸福的婚姻，讓她迫不及待的撐起她－一個身為母親的保護傘，讓她忘卻了我是獨立而成熟的個體，不再是那個會讓她牽著手帶到市場買菜的小女孩。
我不由自主扺抗著她對我的期望，逼她一而再，再而三地祭出母女關係的最後通牒。我被加入這場角力－－縱使我是這樣的不願意。這場拉鋸戰耗盡我的能量，因為我始終在乎她的感覺，我盡力做到讓她滿意，但卻賠上我的快樂與自信，換來不住的沮喪與自怨自艾。而她終究還是不快樂。

掛上電話，我覺得鬆了一口氣。因為在我心理那個凶惡的母親已經被我殺死了。我多麼希望我的弒母宣示，能夠讓她重新發掘長久以來建立在兒女身上的自我價值。
我的父親曾背著母親偷偷對我說﹔〔這是你選擇的人生，不管多麼艱苦，你都得自己負責。身為父母的我們所能夠做的就是當你想找個避風港時，可以隨時回來。〕我所想望的，無非是我的母親也能夠慈祥地這樣親口對我說。